蔡晓安快乐写作丨蔡晓安散文:乱世文豪流离情

蔡晓安快乐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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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晓安
01
电视剧《四世同堂》
记得大约读小学时,就已看过《四世同堂》的同名电视剧。当时人还小,根本无法理解深藏于剧中“国恨家仇”的深刻内蕴。多少年过去了,依稀能记起的场景,除了小院上空忽然响起的防空警报,以及随之而来的从小院外面传来的剧烈爆炸声,便只有几个穿着旧时棉质长袍的人物形象了。而知晓《四世同堂》的原著者为老舍,也已是几年后读高中时候的事情了。工作以后,虽然在重庆呆了好几年,却一直不知道《四世同堂》的大部分创作地点竟然就在离我居所不远的北碚。我为我多年的无知深感汗颜,我更为我从前肤浅文字工作者的身份无地自容。
幸亏有了这次采风活动,终于可以弥补我对这段文学历史认知的缺失,继而减缓我内心深处难以自释的愧疚。对于那段乱世,对于那个从乱世中一路颠簸而来的一代文豪,对于文豪终其一生都从未曾真正圆满的情感世界,我小心翼翼地去梳理,去体悟,我极力想用我最敏感的神经,去碰触一代文豪的心灵世界。尽管,这个工作几乎注定无法完成。
02
北碚天生新村61号
踏进位于北碚天生新村61号的大门,我极力想让自己的脚步轻些,再轻些,生怕因为自己的鲁莽惊扰了他的创作,或者打断了他的小憩。这是个古朴雅致的小小院落,像重庆其他很多地方的纪念性建筑一样,青砖灰瓦,草木飘香。
行至院落中央,老舍老生的铜像虽历经风雨,却依然栩栩如生。只见他戴着眼镜,身着长袍,静静地端坐于藤椅之上,面容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前方,前方有什么呢?前方除了敌机的轰鸣和隆隆的炮声,还有一条大江愤怒的咆哮,一个协会奋起的呐喊,以及一个民族不屈的抗争!
老舍与这座小院的渊源最早可追溯到1940年。这年8月,林语堂将自家所住的小院捐赠给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作为办公场地,时任该协会总务部主任的老舍代表协会接受了捐赠。三年以后,为躲避日军战机的狂轰滥炸,老舍携妻儿辗转搬家数次,最后寓居于此,总算暂时安顿下来。
此后数年,老舍在这里既要忙着处理抗敌协会的日常事务,又要埋头于自己的文学创作。既要帮忙打理家庭的种种琐事,又要适时抽身,热情接待时常来访的各路文化名人。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在杂务与创作之间取得时间与心理的平衡的;我更不知道,像他这样在本质上应该十分内敛的人,是怎样迅速而有效地转换自己的角色,轻松愉快地从独自思考融入到朋友们的谈笑风生之中去的。正如他的儿子舒乙所言,父亲平时寡言少语,但一旦有朋友来,则变了个人似的。或许,他的人并没有变。他本就是这样的矛盾,又能将这样的矛盾和谐地统一。将众多的矛盾和谐地统一,这无论如何也算是他超越常人的能力之一吧。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能力,他才能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不急于盲目地奔赴火热的战场,而是甘于坐在冷板凳上,将自己抗战的满腔热忱和对敌人无情的挞伐宣泄在薄薄的纸上。
经小院进入楼内,客厅墙壁上大都是老舍的多幅生前照片以及各类文物、文献资料。客厅左侧则是老舍的书房兼卧室,正对房门,陈列着老舍曾经伏案疾书的书桌。在这张书桌上,老舍将自己的名字与市民题材创作和鲜明的反帝爱国主题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如果没有导游的讲解,大概没有人想到,正是在眼前这张普普通通的书桌上,却先后诞生了老舍的长篇巨著《四世同堂》的前两部《偷生》、《惶惑》,以及其他大量的抗战文学作品。也许,真正伟大的作家总是习惯性地让自己隐潜于市井,而那些优秀的作品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自己平民的出身。正因为此,老舍后来成为新中国成立以后第一位获得“人民艺术家”称号的作家,也就不足为奇了。
03
老舍伏案写作
在老舍的书房门外驻足良久,心情始终难以平复。我的眼前,不时出现老舍伏案写作的清瘦侧影,而在这个侧影的旁边,另一个朦胧的身影,却像施了魔了一样,仿佛要紧紧攫住我的心,迫使我不由自主地要去多看她几眼。是的,我不说,你大概已经猜到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老舍的夫人,她的名字叫胡絮青。
1930年,胡絮青还是北京师范大学的学生,她和一帮同样爱好新文艺的同学组织了一个叫“真社”的文学社团。他们听说老舍刚从英国回来,就一致推荐胡絮青出面去邀请老舍给他们作报告。老舍欣然应允,于7月7月赴北京师范大学作了《论创作》的专题报告。当然,此时的胡絮青绝计没有想到,这个口若悬河,才华横溢的留洋青年,一年以后,就将成为自己托付终生的伴侣。而此时的老舍也同样不可能料到,这个出面邀请自己的女青年,竟然会在接下来三十多年里,与自己聚散离合,共同演绎出一段可歌可泣,可敬可叹的颠沛流离夫妻情。
在这里,我不打算再去赘述老舍与胡絮青如何在胡家老太太的私下安排和朋友们的背后“运作”下终成眷属。我只想把目光聚集在“1937”这个特殊的年份上。这一年,日本人终于撕下伪善的面孔,野蛮入侵中国。9月底,敌人枪口直抵山东,济南形势岌岌可危。这一年,距离老舍与胡絮青北平成婚,共赴济南已然六年。六年里,他们有了三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两岁,一个才刚好三个月。
当曾经的学生纷纷逃离,当昔日的友人不断辞别,老舍也想到要离开这个即将沦陷的城市,去抗战的大后方,在相对安定的环境下,将自己报国的满腔热血,洒在纸上。如果他不选择离开,真等到日本人攻陷济南,自己一介文人,很可能会被逼为汉奸,用作敌人的工具。这个结果,是自己无论如论也承受不了的。与其到时候在敌人的刺刀下面临着死生抉择,不如现在就撒手而去。可是,拖儿带母,如何在逃难路上冲出重围?更何况,几个孩子都还那么小,都处在被人照顾的关键时期。一路上,谁能保证他们能够平安到达目的地?很明显,这一趟“旅途”跟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这是一程九死一生的逃难路啊。
胡絮青早已看穿老舍的心思。这个素日里弱不禁风的小女子此时才表现出她大义凛然,勇于担当的另一面。她将自己万般的不舍藏于心底,表面平静地为老舍收拾行李。她相信,只要丈夫能够逃离虎口,他们一家大小终有团圆,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可是,处在当时的境况下,谁又敢断言,这一天真的就会如期而至呢?到底是让丈夫一个人走,以期将来平安的团聚,还是全家一起走,让孩子承担一路战火带来的更大风险?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松选择的命题,这实在只是在“危险”与“更危险”之间下了个纯粹无奈的赌注罢了。
当然,后来的历史事实证明,老舍一家成了这个赌注的赢家。1943年,胡絮青在处理完老舍母亲的后事之后,带着依然年幼的三个孩子,穿越日军的重重封锁,跋山涉水,历经磨难,耗时50余天,终于顺利抵达重庆。
04
重庆大轰炸
到达重庆后的胡絮青,虽然依旧常常会被日机的狂轰滥炸扰得心神不定,但毕竟已身处大后方,总的来说,她和老舍在重庆的生活应该是平静而幸福的。甚至对于他们本就聚少离多的婚姻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段真正的黄金时期。此后近一年半的时间里,胡絮青终于可以做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了。闲暇的时候,她会自觉不自觉得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在沦陷区的艰苦岁月。老舍逃离济南去往重庆以后,她带着年幼的孩子回到了北平。在那里,毕竟还有自己的亲人。在那些人间地狱般的日子里,哪怕能得到亲人的一丁点安慰和照顾,也要比一个弱女子独自去面对敌人的欺凌要强许多。
在北平五年,她尝尽了国破家亡的苦楚,依凭任中学教员得来的微薄工资养家糊口。这个曾经家境殷实的千金小姐,刚刚到达重庆,出现在老舍眼前时,老舍一时间险些都认不出这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妇人了。其后两三个月,她将自己在北平的苦难生活断断续续却十分详尽地讲给了老舍听。细细想来,她大概是想让老舍知道,她和孩子这些年过得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或许老舍也正要表达自己对妻儿的愧疚之意,胡絮青所讲述的在沦陷区的非人生活,恰好给了他创作的灵感。就用这部包含着妻儿血泪经历的小说,当成对他们缺失夫爱与父爱的补偿,更当成对全天下中国人的一种警醒,一声呐喊吧。于是,《四世同堂》这部近百万字的宏篇世制,这部老舍一生最为看重的长篇小说的写作,开始了。
写到这里,我一直在斟酌,我可不可以这样说:没有胡絮青九死一生的生活亲历,就不可能有《四世同堂》这部惶惶巨著;没有胡絮青付出的巨大牺牲,就不可能有老舍后来的辉煌成就?难道,真的是流离的乱世成就了一代文豪?难道,所有伟大的成就背后真的必然隐藏着一段血泪的艰辛?
我不知道,胡絮青这个表面看起来隐忍坚强的女子,有没有在心底里对自己的丈夫产生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怨言。这样的真相,恐怕只能永远地掩藏在历史的长河中了。但是,1966年8月23日,老舍被“批斗”以后,据说并不是直接去的太平湖,而是于深夜回到了家中。家,这个听起来多么温暖,多么幸福的词汇啊,他却在这里没有吃上一口饭,甚至连一口热水也没有喝上。也许,在这个炎热的夏天,老舍感受到的却是他一生中最为强烈的寒意。当这个世上唯一的避难所都不再接纳他,他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这让我不得不作这样的联想:他那么决绝地沉尸太平湖,到底是不堪于“批斗”的凌辱,还是绝望于妻子的形同陌路?批斗的无情与残酷固然可让人生不如死,可是,那些战火纷飞、命悬一线的年代都挺过来的人,真的就不堪于这些皮肉的折磨么?
作为几十年以后才来审视这段历史的局外人,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责备胡絮青,因为她同样是那个时代的受害者。我只是隐约觉得,这个曾经完美的传统妇女形象,这个不顾一切都要从沦陷区投向丈夫怀抱的好妻子,就算在那场运动中同样也饱受着煎熬,难道,那样的煎熬真的比抗战岁月的煎熬更难熬么?她可以在旧时代带着年幼的孩子穿越敌人封锁,最终与丈夫团聚,为什么就不可以在新时期再次穿越人间的重重障碍,与丈夫携手终老?何况,这个时候的她,早已没有了年幼孩子的羁绊?也许,真正阻碍他们继续走在一起的,不是任何的外力,而是暗藏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心魔啊。这个心魔,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曾经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选择离开了我,我现在为什么不可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也同样选择离开你呢?
这样想着的时候,人已从小楼转回到了院内。老舍那清瘦的面容、凝重的神色重又映入眼帘。他所注目的前方,早已没有了敌机的轰鸣和隆隆的炮声,有的,只是车水马龙,繁花似锦。可是,在这个同样炎热的午后,我却仿佛感到了丝丝的寒意,更难掩内心略略的伤感。“既舍予身为家国,何惧八方风和雨。”也许,一代文豪所畏惧的真的不是来自八方的风雨,他真正所畏惧的,怕只是乱世之中再没有遮风挡雨的那檩屋檐吧。
(原载重庆作协《作家视野》)
蔡晓安个人介绍
蔡晓安
蔡晓安,笔名巷陌,文学学士,重庆作家协会会员、重庆文学院创作员、鲁迅文学院西南班学员、第三届巴蜀青年文学奖获得者、云阳县文联副主席、云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河文艺》特约编辑,曾在公安部《啄木鸟》杂志任编辑;主要作品有诗集《渡的承诺》、散文集《一朵花的葬礼》等;编辑出版《我们从这里出发——重庆文学院首届创作员文集》等文学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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