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深处,他为盲人建了一座电影院 | 深聚焦

如果你是个盲人,你的世界里将没有绚丽的色彩,时间永远在黑暗中静止。你会害怕周围的一切,不敢开门,怕窜进来一条狗,也不敢出门,怕迎面而来的喇叭声。那么,你还能做什么?
“看电影。”
匪夷所思?但岛主没有逗你玩。在北京某个安静的四合院里,确实有一个不用眼睛看电影的地方——心目影院。
听·电影
周六早晨8点,心目影院的入口处渐渐热闹起来。人们冒着刺骨的寒风,陆续抵达这家位于鼓楼西大街的电影院。
这是一家特别的电影院。它实际是一座四合院的偏厅,面积几十平方米,只坐得下二三十人。布置很简陋。椅子是磨掉了木屑的折叠椅,有些随意地摆放着,似乎并不考虑观影效果。而所谓“大银幕”,就是一台电视机。

这种普通观众完全无法接受的环境,对盲人而言却足够了。事实上与其说他们是来“看”电影,不如说,是来“听”的。
能够听电影,盲人们的兴致还是很高的。他们早早走进影院,相继入座。先来的感觉到身边有动静,循声辨人,就三五成群地聊开了。
“老李来啦!”
“是老张吗?哎哟,你也来啦。”
“大伟老师来了吗?”……
这天放的是《喊山》。几个月前放过一次,许多盲人都“听过”,但他们又来了。一到放映时间,熙熙攘攘的聊天声慢慢消散,盲人们认真听台词,听志愿者轻声的描述。在那种环境下,你会觉得制造哪怕一丝杂音都是种罪过。
“以前可不是这样。”心目影院创始人王伟力告诉“拾贰象岛”记者。他就是盲人口中的“大伟老师”。
影院刚建立那会儿,每次放电影,都杂音扰攘。“一会手机响了,一会闹钟又在报时,总不能舒适地看场电影。”屋子里的味儿就更让人受不了——脏衣服的气味、张嘴哈气的臭味,还有脚臭、汗臭……能把人熏出去。“有的人的袜子,脱了都能立起来。”王伟力不无夸张地说。
大伟已经六十多了,和许多来看电影的盲人一般岁数。他看着盲人们一点点变化,从最初的“不讲究”,到如今能自发维持秩序。“电影在告诉他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美的,什么才是社会常态。他们在不断地改变,融入我们的社会。”大伟说着,有些欣慰,也有些自豪。
▲盲人们听着“电影”,还用录音机将其收录。
讲·画面
大伟是科技摄影出身,1990年代赶了趟“下海”潮,赚了点钱。和许多成功人士一样,当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就想要回馈社会。然后呢?然后他读到了一本书——吉姆·史都瓦的《成功是一种态度》。
17岁时史都瓦因视网膜黄斑脱落失明,随后,他致力于“电视讲述”。简单说,就是为盲人复述电视的内容。这触动了大伟——电视能讲述,电影行不行?
他先做了一个小调查,问盲人想不想看电影?这一问盲人们坐不住了。他们有的先天盲,从没看过电影;有的盲了几十年,记忆衰退,早回忆不起屏幕上具体的物象。可谁不想看电影呢?然而他们只能听声音,家里人都懒得讲解。
的确需要一家为盲人服务的电影院了!“你感受得到,他们需要你,你是有价值的!”大伟动了心念。为了这点心念,他花光家产,还乐呵呵的:“没就没了呗。”
▲这里的盲人都是十几年的“票友”,有的全盲,有的半盲,常常互相帮助。
2005年,心目影院建成,盲人奔走相告。可给盲人放电影,有那么容易吗?
盲人看不见,屏幕、清晰度对他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获知信息的“听觉”。你需要放电影,还要讲解画面,两种声音要一起传播,又不能对撞。这对音响的要求比较高,双音轨是必须的。
讲解呢,既不能说太快,也不能太慢,既不能盖过台词,也不能小到听不见。“正常说话也不行,要求‘耳语化的讲述’,还必须标准。”起初找不到合适人选,大伟干脆亲自上阵。如今他说话铿锵有力,字正腔圆,便是这样练出来的。
▲《喊山》电影中女主自首那一幕,让盲人们纷纷落泪。
电影题材也大有讲究。
快节奏的志愿者讲不好,外语片盲人听不懂。枪战片、恐怖片更不合适——有些画面明眼人看得多,麻木了,但经语言转述,会异常恐怖。“当你蒙上眼睛,因为没有安全感,首先感觉到的就是负能量。所以你不能给盲人看很压抑的电影。”
一次,心目影院放映了许鞍华的《桃姐》。在明眼人看来,这是一部讲述温情与爱的片子。却不想刚放到一半,一位盲人站起来,很不高兴地出了门。大伟追出去询问,他回答:“我们的生活已经很苦了,为什么还要看这样的不幸的生活?我不看!”大伟这才明白,盲人与明眼人的视角是不一样的。
闻·味道
有一天,心目影院在广播电台播了一部电影,一位老妈妈很激动地打来电话。她年逾八十,四十多年前失明,随着记忆力消退,往日的美好画面已毫无印象。
“我好像生活在黑洞里,只知道收音机还在响,我就还活着。”她说,“但是今天,我想起了年轻时和爱人约会时看到的那棵海棠树,还有挂在树上金灿灿的果实。”
▲六十多岁的张大姐严重近视,近乎失明。但在家中,儿子与丈夫总懒得给她讲电视。
那一刻,大伟觉得自己的付出,值了。又觉得做再多,也都不够。因此无论刮风下雨、冬寒夏暑,每周六早晨的电影放映,坚持不辍。
期间,新的盲人观众不断加入,也有人永远地走了。一位身患糖尿病的盲人,曾躺在病床上哭着跟大伟说:“我就想回‘心目’再看一次电影。”一位爱唱歌的盲人朋友,则希望大伟能搞一次旅行,他想走一走王洛宾当年走过的路。然而他们的愿望都成了无法落实的遗愿。
“总会有遗憾。就像你讲一部电影,回头再听,会发现有很多不足。”大伟说。
人的精力有限,生命也是有限的。前几年,大伟因突发性心脏病差点丢了性命。但心脏支架一架好,他便在想,要抓紧时间,给盲人们做更多的事。
后来,“心目”真的组织了盲人到长城旅游。解说员告诉他们:“蓝天白云,山脉绵延起伏,长城从一个山头落到山脚,再上另一个山头,直到消失在视线里。”盲人们深吸一口气,说:
“我闻到了阳光洒在地面上的味道。”
“我闻到了风刮过来的树叶的味道。”
……
他们看不见,但心不盲,渴望认识这个世界。大伟就是要给他们一双心灵的眼睛——心目,便得名于此。
▲对盲人而言,这条路太熟了……
· End·
视频&图片/ 杜怀一
文字 / 胡 描
编辑 / 乔如月
视觉 / 徐铭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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